一根绳子,六道光一场让视障跑者被“看见”的六天六马挑战

图为盲人马拉松现场。陈炳衡/摄
本报(chinatimes.net.cn)记者张蓓 陈炳衡 北京报道
2026年5月19日,北京,清晨四点刚过,清泉奥森的环形跑道还笼罩在夜色中。一盏盏头灯亮起,16根短绳被一双双大手和小手同时攥紧——绳子的这一端是视障跑者,另一端是陪跑员。接下来六天,他们要在这里完成六场半程马拉松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公益跑步,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“破圈”实验。当“冰桶挑战”式的名人接力陪跑从汤敏、李小白传递到王丽萍、毛大庆、朱迅,当第一位视障跑者冲过吉尼斯纪录的终点线,《华夏时报》记者在现场看到的不只是泪水与拥抱,更是一个群体被拖出阴影、跑向光明的起点。这场名为“追光666”的公益征程背后,是一组让人无法回避的数字:中国1700万视障人士,平均寿命仅52岁,比健全人低近30岁,而坚持运动,可以让他们多活8至10年。汤敏对记者说:“我们不是要证明他们能跑,而是要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带他们出门、带他们运动起来,这件事有多么迫切。”
打破“他们不行”的刻板印象
“为什么会想到策划‘追光666’?”面对《华夏时报》记者的第一个问题,活动发起人汤敏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先算了一笔账。他参与助盲跑已经一两年,陪视障朋友跑过很多马拉松赛道,见过黑暗跑团、何亚军跑团日复一日的付出。“但只是陪跑,还不足以形成巨大的影响力。”汤敏对记者坦言,视障群体的平均寿命只有52岁,而健全人将近80岁,这近30岁的差距,根源就是“运动起来的人太少太少”。1700万视障人士中,真正运动的只有一两万人。“所以,你需要做大影响力,让更多人看到——运动起来之后,他们会获得关注、获得追捧,甚至获得更多的人生机会。”

图为汤敏。陈炳衡/摄
在汤敏看来,现有的马拉松赛事本质上是健全人的舞台。视障跑者虽然也能参与,但“并没有被凸显出来”。如果只是单天跑一个马拉松,也谈不上稀奇。于是,一个“地球上首例盲人吉尼斯纪录”的构想诞生了——6天6个半马。汤敏对记者强调:“这是一场盲人专属的吉尼斯纪录,是视障朋友们自己的舞台。它很容易形成全社会的关注。我们需要关注,关注无可厚非。视障跑者也需要流量,就像当年的冰桶挑战带动罕见病被大家认识一样。”
《华夏时报》记者在赛事现场看到,5月19日至24日,每天清晨5点准时起跑,16位经严格筛选的视障跑者(全盲或低视力)在陪跑员护跑下,沿着2.5公里环形跑道一圈又一圈地累积里程。他们当中有年近六旬的老将,也有年轻的跑者。来自湖南的商磊是其中一位,他的妹妹曾是奥运体操铜牌得主。商磊对记者说:“马拉松赛道上,无论精英运动员还是普通跑者,大家做着同样的事,我被平等对待。”汤敏认为,这种“看似不可能”的赛程设计,最想打破的刻板印象就是:“视障人士是弱者,是需要被可怜的人。”他提高声调:“在身体健康这个话题上,这些视障跑者是强者,比很多健全人还要强大。我们很多健全人肥胖、虚弱、缺乏锻炼,而他们能跑6天6个半马,身体和心灵都非常强大。”
记者在起跑点看到一位全盲跑者,他系紧鞋带、调整好陪跑绳,对身边的志愿者说了一句:“放心,我准备好了。”那一刻,没有犹豫,没有颤抖。
破圈成必然
“追光666”的陪跑机制借鉴了“冰桶挑战”的链式点名——发起人李小白、汤敏、毛大庆率先加入,每人点名下一位,被点名者可以选择陪跑一场,或者捐出100美元支持公益。朱迅、王丽萍、高洪波等各界名人陆续被拉进这场接力。《华夏时报》记者在现场看到,奥运冠军王丽萍完赛后眼眶泛红,她主动拥抱了与她搭档的视障跑者,声音有些哽咽:“一起奔跑,不仅是为了追个人最好成绩,更是关于信任、责任和传递爱。”
这样的瞬间不止一个。汤敏对记者回忆,当他带领王丽萍、毛大庆陪视障跑友跑完之后,他惊喜地发现:“我们并不是去蹭他们的流量,而是这些名人在陪了视障跑友之后,发自内心地被感动、被点燃,甚至痛哭流涕。这不是虚假做作,而是被这些视障跑友的精神所震撼——眼睛都看不见,还能坚持运动,并且运动得这么好。”他用了四个字:“以盲为师。”
那么,在整个裂变过程中,有没有哪一个具体回应或瞬间,让团队真切感到“这件事真的破圈了”?汤敏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就是当这些在社会上获得巨大声名的明星,跑完之后主动发朋友圈、主动接受采访,主动说要继续参与的时候。他们不是来站台的,他们是真被感动了。”记者注意到,在赛事进行到第三天,已经有超过二十位跨界名人完成陪跑,相关短视频在社交平台的播放量突破千万。一位陪跑的名人在接受采访时说:“我以为我是来帮助他们的,最后发现是他们帮助了我。”
这种双向感动,在助盲跑领域并不陌生。在重庆马拉松、深圳马拉松的“蓝飘带”行动中,58岁的盲人跑者刘凤娇曾在四位助跑者护跑下以4小时17分57秒完成全马。她的“豁达乐观、坚韧不拔”,被无数陪跑员称为“一束耀眼的光”。而在“追光666”的跑道上,这样的光每天都在闪耀。记者在现场看到,一位全盲跑者在最后100米几乎力竭,陪跑员在他耳边喊着节奏,左右护跑员紧紧贴住他的身体避免偏航。冲线那一刻,整个跑道响起了掌声——不是同情,是致敬。
明盲融合
六天六场半马,不只是一个公益事件,更是一声“冲锋号”。汤敏对《华夏时报》记者详细阐述了赛事背后的长期蓝图:“我们的目标,是让视障朋友跑得动、学得会、干得成、爱得起。”这个赋能平台从一场赛事延伸出去,包括助盲驿站、职业教育、康复培训、就业支持和婚恋支持。
最现实的落脚点,就是遍布全国的盲人按摩店。目前,视障人士最主要的就业和聚集场所就是盲人按摩店。“我们希望每一个盲人按摩店的盲人,都能得到周边跑者的关注,走进店里带他们出来运动,哪怕一开始只是走几步、慢跑。”同时,汤敏希望通过专业力量帮助这些传统按摩店升级为运动康复机构。“他们从传统的推拿按摩、低收入的状态,变成运动康复师之后,收入会越来越高。我们越来越多的跑者、运动爱好者去他们那里成为客户,帮助他们增加收入。只有收入增加了,他们才有底气去娶妻生子,去旅游,去追求幸福生活。”
《华夏时报》记者了解到,在“蓝飘带助盲工程”中,已有视障跑者系统学习了马拉松赛后康复技能,从筋膜放松到肌肉拉伸,从痉挛缓解到疲劳舒缓。“他们用双手一遍遍感知肌肉纹理,用心牢记每一个手法。”曾经,他们在赛道上是被陪伴的追光者;如今,他们可以在终点成为守护他人的康复师。汤敏强调,这种“明盲融合”完全可以从赛道复制到赛场之外。“我们和视障跑友之间,不存在谁跟谁必须固定搭档。只要用心倾听对方的需求,相互关爱,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合作对象。如果一位视障跑友能和很多陪跑员成为朋友,他的人生的路会越来越宽。”
他还算了一笔更温暖的账:“这些陪跑员、志愿者,会成为他们的客户、他们的朋友。他们生活中遇到困难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帮忙。而我们健全人在陪跑时也收获了一份爱心。爱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源——当我们奉献爱心时,我们自己获得了正能量、获得了阳光和自豪感。”他向记者呼吁,公众最应该做的不是“围观”,而是走进身边的盲人按摩店,说一句“我带你出去跑一跑”,或者只是“我请你喝一杯水、聊聊天”。同时,也希望更多的康复机构、专业技能人士加入,帮助盲人按摩师提升技能。
《华夏时报》记者离开清泉奥森时,第六日的比赛刚刚结束。十六位视障跑者全部完成了6天6个半马的挑战,一项盲人吉尼斯世界纪录诞生。跑道边,一位陪跑员松开绳子,拍着搭档的肩膀说:“以后每周我都陪你去跑。”视障跑者笑着点头,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汤敏站在一旁,对记者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:“让1700万视障人士跑起来,我们才刚迈出第一步。但这一步,必须用尽全力。”
责任编辑:李未来 主编:张豫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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