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人跑者挑战长城越野:一根陪跑绳与十余年的坚守
5月31日9时30分,司马台长城100越野赛,20名盲人跑者和20名陪跑志愿者踏上千年石阶,用脚步丈量长城。这是盲友们第一次站上长城越野赛道,在这背后,是盲人跑团的发起者何亚君13年的奔跑和数千志愿者的爱心接力。
何亚君在盲人马拉松跑圈是响当当的人物,他是中国盲人马拉松运动员、盲人按摩师,也是何亚君助盲团的创始人。他曾在2018年获评马拉松年度人物,并于2022年亮相冬残奥会开幕式。这一次,何亚军带领盲友们跑进长城,再次挑战自我。

5月31日清晨,盲友们在志愿者的陪伴下参加比赛。主办方供图
盲友和志愿者携手跑上司马台长城
5月31日清晨,古北水镇日月岛广场,司马台长城100越野赛举行第二日的赛程,当天进行的是6公里亲子跑和助盲跑团比赛。一大早,何亚君和盲友们在起跑点进行拉伸训练和热身,盲友和志愿者将组成共计40人的跑团,跑上长城并完赛。
何亚君是个细心的人,他提醒团友们记得抹防晒霜,做好准备再上赛道。“赛道有点儿坡度,但整体不难,前几天我已经踩过线,大家放心跑。”5月31日,何亚君并没有参加正赛,他把比赛的机会留给了其他盲友。
跑上长城是何亚君的梦想,前几天他代表盲友参加了踩线。“踩线也是跑长城,我完成了心愿,今天主要是服务好参赛运动员。”何亚君的按摩手艺在马拉松爱好者圈里挺有名气,来按摩店的大多是跑友。在这次司马台长城100越野赛中,何亚君带领团队为参赛者在赛后进行推拿,放松肌肉。
在跑团中,记者发现一名身穿白色背心的少年,他头戴遮阳帽、腰上背着一瓶水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。小伙子是盲人跑友张满尚的陪跑志愿者,是何亚君的小儿子。今年13岁的他在父亲的带领下早已是跑步赛道上的“老人”。何亚君的两个儿子是他的骄傲,大儿子已经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,小儿子在学校里常年长跑第一。

5月27日,何亚君(右)和陪跑志愿者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训练。新京报记者 吴婷婷 摄
坚持13年,跑步重塑人生
何亚君对跑步的热爱不仅在跑道上,更藏在他那间不大的按摩店里。5月27日清晨,记者走进何亚君位于奥森附近的盲人按摩店。不大的店面干净整洁,室内一根横杆上,密密麻麻挂满了马拉松奖牌。何亚君坐在奖牌墙下,伸手轻轻抚过奖牌:“这些都是我跑13年马拉松‘挣’来的,全马70多场,半马加起来超100场,北马我连续跑了11年。”
这位奔跑如风的跑者,14岁就告别了有光的世界。
9岁一场高烧后,何亚君的视力一点点消失。从模糊光影到彻底漆黑,世界似乎被按下暂停键。“那不是失落,是绝望,心里没有阳光、没有梦想、没有追逐,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。”
22岁,何亚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北京。治病、学按摩,这座包容的城市给了他第二次生命。打工八年,开店十六载,渐渐地,何亚君在北京安了心,在这里安了家,有了自己的小家庭。
33岁那年,体检报告给了何亚君当头一棒,重度脂肪肝、高血脂,体重190斤。何亚君说:“那会儿成天在店里,哪儿都不去,也不想去。但如果再不动,身体就垮了。”常来店里按摩朋友劝他:“跟我们去跑步吧。”何亚君慌了:“我看不见,怎么跑?”对方一句“我们陪着你跑”,点亮了他的奔跑之路。
从最初全马5小时开外,到如今3小时多完赛;从190斤到128斤,脂肪肝消失、身体轻盈。这一跑,何亚君坚持了13年,跑步重塑了他的人生。他变得乐观、健谈,跑步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。
“我并非盲人,只是一个走夜路的明眼人。”何亚君常说,“看不见世界,我就走出去,让美丽的世界看见我。”他戴着智能眼镜自动拍视频,然后由志愿者将素材剪辑成短视频,何亚君想让所有人看见运动的魅力,他说:“看不到阳光不可怕,心里没有阳光、梦想、追逐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回想儿时的自己对黑暗的恐惧,何亚君释然很多:“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想对小时候的自己说,看不见没什么大不了,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感知美丽的世界。”

5月27日,盲友们在陪跑志愿者的陪伴下,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锻炼。新京报记者 吴婷婷 摄
助跑团从几人发展到4000多人
盲友跑上跑道,离不开陪跑志愿者的付出。5月27日6点,志愿者刘敏准时来到按摩店,何亚君在这里等她,刘敏把陪跑绳轻轻放进何亚君掌心。绳不长,却连着两颗完全信任的心。“准备好了吗?”“走!”何亚君和刘敏同时起跑。
清晨的奥森,草木吐翠,红色塑胶跑道在林间延伸。何亚君和刘敏并肩起跑,步幅一致、摆频同步、呼吸同频,陪跑绳不松不紧。刘敏是何亚君的眼,提前预判路况、提醒转弯、避让行人,何亚君全心信任刘敏,脚步坚定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。跑道旁,晨练的路人为他们加油。
在何亚君的带动下,越来越多盲人走出家门。盲友张满尚三年前体重过160斤、哮喘缠身,天天闷在家里。盲友劝他:“别待屋里,动起来,跑不了就走,我陪着你。”如今他跟着跑团坚持训练,身体好了,笑容多了。
助盲团从10多年前的几人壮大到现在的4000多人,每周三、周六,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跑道上,总有一队系着陪跑绳的身影,成为最动人的风景。
奔跑不止于跑道。13年间,何亚君征服46座名山大川,三山五岳都留下他的足迹。2025年,他带两个儿子15天走遍6省,连爬10座山。每次爬完山,何亚君都特别兴奋,山山水水给予何亚君不一样的能量。
今年暑假,他计划和儿子自驾去西藏或新疆,“有名山大川的地方,我们就停下来爬一次”。他要带着家人,把山河风光装进心里,用奔跑和攀登把黑暗活成光亮。

志愿者为跑友们准备饮品。新京报记者 吴婷婷 摄
志愿者共同守护盲友奔跑的梦
如今,助盲团的志愿者数量有数千人,他们不仅是盲友的眼睛,也为跑友提供补给服务。
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道旁,有个特殊的移动补给站,小推车装满矿泉水、能量饮料。每次晨跑,志愿者们早早到位,等候盲友和陪跑员。这里的主心骨是志愿者“八姐”。
八姐刀子嘴豆腐心,大事小情一把抓,在助盲团服务十多年,她的志愿者积分有5000多分。八姐说:“不为攒积分,就是想为他们做点事,十多年了,这些事早就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八姐的车里塞满补给和物资,只留副驾坐人。她的书包里装着表格、队服、排班表,哪位盲友跑得快要升队、他和哪位志愿者配对跑步,她在微信里几下就调好。八姐是个认真的人,一心一意护着盲友。有次盲友们参加社会活动,她看到其他团体的个别陪跑员只顾拍照发朋友圈,当场上前制止:“我们的盲友不是你们发朋友圈的素材,要陪跑就认认真真陪跑。”
助盲团里,像八姐这样的热心肠还有很多。78岁的吴金生,跑龄几十年,最远一次跑了70公里,他加入助盲团8年了。“我争取服务到80岁。我自己全马四个半小时左右完赛,陪盲友跑马拉松,可能得五个小时或者五个半小时。但是看他们完赛比我自己跑还开心。”
年轻的志愿者苗智勇刚加入团队不久,原本以为自己配速还行,没想到遇到了“大神”:“盲友们乐观开朗,对我冲击很大,有时候我都跟不上他们的速度。”
志愿者刘敏最初只是自己在奥森跑步,很多次她都被助盲团打动,“用一根陪跑绳就能帮盲友们跑起来,太有意义了。看到盲友的笑容,我也被治愈。”
一根陪跑绳,一头牵着盲人跑者的勇敢,一头连着志愿者的善良。这不是单向的帮扶,是彼此照亮、双向奔赴的热爱。
新京报记者 吴婷婷
编辑 白爽 校对 赵琳